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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   子

  「不嫁!」清脆的聲音在空盪盪的屋內回響著,清楚地表明她的心意。
  自立春以來,這已經是她回絕的第十七樁上門提親的婚事了。
  芳華十七的葉雪凝,是孟莊最美麗的女子,這話雪凝當之無愧。
  打從八歲時父親扭傷腰起,她便一肩扛下負擔家計的擔子,憑著父親傳授的一點武藝,跟著父親四處賣藝,混口飯吃。
  雪凝年紀雖小,可身手伶俐,模樣可愛,小小臉蛋上水靈靈的大眼,只要多眨幾下,總能讓遊客心甘情願多掏些銅板來。
  女大十八變,小姑娘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,能表演的把戲也不再只是翻翻觔斗踢踢毽子了。不論刀槍劍戢一到她的手裡,全都能生龍活虎在她手上轉動著。
  雪凝最拿手的一招絕活,便是一劍舞罷,回眸一笑。如果有人能不被她的笑靨吸引住,那個人肯定不是男人。
  曾有人傳說,第一個上門提親的小夥子,原來是一個胖子,可是讓雪凝給回絕後,從此便沒了食慾,不到一個月竟成了瘦子。有人說他是害相思,也有人說他是碰巧生病。可人云亦云,就說一日不見雪凝,三月不知肉味。
  聽到街坊如此繪聲繪影地流傳著,雪凝真是哭笑不得,卻也因此為她帶來不少麻煩,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,雪凝一概以必須照顧父親為由回絕了。
  「凝兒,妳年紀已經不小了,爹來日不多了,要是不能在嚥下這口氣之前,看到妳有好的歸宿,叫我怎麼闔得上眼呢?」葉父苦口婆心的勸雪凝。
  「爹,您身子骨好的很,活到一百歲都不成問題,就別說這些觸眉頭的話了。」
  「爹身體如何還不知道嗎?妳……」
  「爹──,女兒也不是不嫁,只是時候未到,等我找到那個人,我就……」想起擱在她心裡頭整整一年的人影,不禁覺得臉熱心燙。
  「妳別再提那個人了,妳找了一年了,也沒找到。照妳這麼說,要是十年二十年找不到,妳就不嫁人是嗎?」葉父越說火氣越大,他不是生女兒的氣,而是他自覺來日無多了,可是雪凝一味的執著,讓他實在擔憂。
  是啊!事隔一年了,人海茫茫,既不知姓名,又不知長相,單憑一件披風和父親模糊的印象,到哪裡去找到這個救命恩人呢?更別提要以身相許了。
  「有志者,事竟成,只要女兒有心哪怕是天涯海角,我都要找到他。」
  多麼豪情萬丈的志向啊!可惜為著父親虛弱的身體,雪凝別說天涯海角,就差得寸步不離的守著父親了。
  「倘若真能找到那位恩公,爹真的願意將女兒許配給他嗎?」雪凝不由擔心的問了起來,姑且不論對方是否願意娶她,要是父親不肯,她豈不為難。
  「這……」葉父原本只當雪凝這是藉口,沒料到她竟然當起真來。
  「爹您倒是回答呀!」葉父遲遲不答,讓雪凝心擰了起來。
  「雖然他救了妳的性命,可妳就不怕對方是個無賴嗎?說是恩人,終究是個陌生人,出身來歷全都不清楚。報恩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,未必要以身相許啊!」
  「您不是說他是個青年將軍,而且他救我時……」雪凝想起當時她已是身無寸縷,可是恩人非但沒有趁人之危佔她便宜,還即刻以披風包裹她的身體,「他是個翩翩君子,我想他必定是充滿正義又有勇氣的男人,這樣的男人是值得女兒以身相許的。」雪凝說明這陌生男人吸引她的地方。
  「可妳不是也打探過了,羽林軍裡並沒有這樣一個人……」
  父親的話,說到雪凝的痛處了,想著恩人相贈的一件白色披風,披風上頭除了一個大型的老虎圖案外,就只有角落繡了一個「風」字,她自以為是的認定那必定是恩人的姓或者名。
  而父親又說這恩人和她幼時曾經出手相助的青年將軍相貌相仿,雪凝便組合了這二條線索,四處打聽,可是卻無人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,讓雪凝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。
  「總之,除非是他,否則女兒寧可不嫁。」雪凝堅決的表示。
  葉父無奈地搖搖頭,他又何忍苦苦相逼呢?
  只是自從他扭傷腰後,都是由雪凝照料他的起居,拋頭露面,街頭賣藝,辛苦攢了點積蓄,又全讓他這個無用的父親,衰弱的身體給耗盡了,要是能早日找到一個好的歸宿,他才能安心的離開啊!
          ※        ※        ※
  夜闌人靜時,雪凝總是望著天上的一彎明月,回想著那個令她臉紅心跳的時刻。
  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後,萬里無雲的天空,忽然間烏雲密佈,分明是風雨欲來的前兆。
  為了父親的痼疾,上山採藥已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份,天候不佳,雪凝加緊腳步,希望能趕在下雨前採完藥。
  人算不如天算,天空霎時一片黑暗,雷聲大作,暴雨驟下,連掩蔽的地方都還沒找著,已經全身濕淋淋的了。
  雨水刷過的山路變得又濕又滑,藥草又並非都生長在路旁隨手可得地方,或生長在山坡,或繁殖在崖壁上,可雪凝一心一意只想完成任務,也顧不了這許多了。
  過於心急的下場卻是連滾帶翻的跌落山崖,雖然雪凝的衣衫暫時被樹枝勾住了,才不致整個身子直墜落山谷,可是單薄的衣衫卻支撐不住她猛然墜落的力道,穿越幾個樹叢後,當她好不容易抓住一根強壯的樹幹穩住身體時,已無寸縷可以蔽體了。
  山谷下是湍急的河流,隨著雨水沖蝕下的黃土,河裡是一片混濁,令人怵目驚心,要是不甚掉入河中,恐怕是沒有生還的機會了。
  天色越來越暗,雨勢越來越大,冰冷的雨水不斷的打在雪凝身上,凜冽的寒風不停的侵襲著身體,僵硬麻木的手臂,掛在樹幹上已經好幾個時辰了。雨下不停,遊客因此銷聲匿跡,雪凝怕是再也支撐不住,掉落山谷只是遲早而已。
  恍惚之間,噠噠的馬蹄聲,由遠至近,隱隱約約的傳進雪凝的耳裡,雪凝無助的心裡燃起了一線希望,腦海裡也浮起了一個印象。
  那是剛上山時遇到的魯莽的騎士,身著藍色的袍子,騎在棕色的駿馬上,威風凜凜的從她身旁呼嘯而過。
  莫非是那位騎士!這個念頭快速地閃過,雪凝開始拼了命地喊著,「救命啊!」只希望那人能聽到她的呼救聲,「救命……」可是飢寒交迫,虛弱的只剩一口氣的她,只能發出微弱的訊息。
  當雪凝聲嘶力竭之際,一雙強壯的臂膀將雪凝攬入懷中,一件溫暖的披風隨即將她裹住。
  得救了!雪凝心裡慶幸地歡呼著,躺在救命恩人的懷抱裡,嗅到一股淡淡的鳶尾花香,這輕柔淡雅的花香,舒適溫暖的胸膛,鎮撫了雪凝恐懼驚慌的心靈。
  「多謝救命之恩。」雪凝勉強支撐著最後一絲意識向恩人道謝。
  「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」男子渾厚沉穩的聲音淡然地回應。
  雪凝渾身發冷,唯有依近男子方覺稍稍去寒,但當身子暖和起來,意識到此舉實屬不當,匆匆抬起身體,忽然一個閃閃發亮的物體映入眼簾。
  那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,上頭還墜著二個紅色的寶石,就是這二顆寶石炫得她睜不開眼,但這畢竟是他人之物,雪凝也不眷戀多看,拉緊身上的披風,將目光移向二旁。
  天色已暗,左右的景物已然分辨不出,但這一上一下的顛著,雪凝這才意識到身在馬上,再仔細感受,這馬好像是往上走的。不對呀!她是要下山的,天已經那麼黑了,還沒回到家,父親肯定擔心極了。
  「怎麼了?姑娘。」察覺懷中女子的晃動,男子問道。
  「我要下山。」雪凝一想起父親會多麼擔憂她,便焦急起來。
  「姑娘家在何處?我送姑娘一程。」
  「我家就在……」雪凝歸心似箭,既然有人願意相送,自不推辭。再者救命之恩,必當答謝,待回家之後,再好生款待恩人,便接受男子的好意。
  到了孟村一戶土瓦房前,雪凝看到了父親彎著身體倚門守候著,便對男子道聲:「公子我家到了。」
  「喔。」男子讓雪凝下了馬。
  「凝兒,妳總算回來了。」父親的聲音裡,充滿了焦急的憂慮,儘管行動不便還是衝上前將雪凝擁入懷裡。
  「對不起,爹,讓您擔心了。」
  「妳回來就好了,回來就好。」葉父從天未黑就在屋內等待雪凝歸來,一直等到天黑,實在忍不住了才勉強拖著沉痛的身體,走到門口,要是再不見雪凝,他就準備託人去報官,沒想到雪凝就回來了。
  「幸好是這位公子救了雪凝,不然……」雪凝正要向父親介紹救命恩人,但一回頭,人早已走遠了,「人呢?」
  「好眼熟的人。」
  「爹,您說什麼?」
  「那個年輕人好眼熟,好像曾經在哪見過。」父親努力的回想著,「怎麼就想不起呢?唉,真是上了年紀,記性變差了。」
  「爹,您一定要好好想想,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!」雪凝只能把希望寄託在父親的身上。
  「我好好想想,好好想想……」
          ※        ※        ※
  披風在一場火災中被燒毀了,可父親卻意外的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人兒。
  那又是更早之前的事。
  十三年前,當雪凝和父親因為洪水淹沒了家園而流離失所時,為了打聽母親和姊姊的下落,四處奔走。聽說有一批災民被長安令所收留,於是父親帶著雪凝興沖沖的來到長安,正好遇上班師回朝的征南大軍。
  長安城門熱鬧非凡,圍觀的百姓,擠的水泄不通,剛要進城雪凝和父親想穿過人群,卻反而被擠到道路上去,雪凝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撞上行進中的騎士,父親驚慌地想要拉住雪凝。
  『小ㄚ頭,小心點。』在葉父拉住雪凝前,一個年輕的騎士,已然先彎下身子將扶住雪凝嬌小的身軀。
  雪凝驚魂未定,父親已連忙向這位騎士道謝,『多謝將軍,多謝將軍。』
  看那騎士氣宇軒昂的颯颯英姿,肯定是年輕有為的將軍,這是父親告訴雪凝的。
  可是,多少時光過去了,親人下落不明,恩人也毫無音訊,雪凝要何時才能找到她所思念的人兒們。